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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聲音看電影:口述影像製作三步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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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聲音看電影:口述影像製作三步驟

切換中英台三聲道,從觀察、寫稿到錄音,不超譯更貼近作品風格的口述影像

更新日期:2026/05/21

發布日期:2023/09/17

作者:林宜柔

在前兩篇文章(什麼是口述影像口述影像的多元打開方式)中分享了許多類型的口述影像作品,不過,一個口述影像的音檔到底是怎麼從無到有製作完成的呢?在製作過程中又有哪些要注意的部分?在這篇文章中,筆者會分享先前參與台灣視覺希望協會 (HOVA) 舉辦的「口述影像製作培訓課程」的心得,分享課程中三個關鍵學習階段,涵蓋實際動手分析影像、寫稿、錄音、剪輯的過程。

HOVA 定期會開設「口述影像製作人才培訓計畫」,讓更多人學習如何製作口述影像。我先前參與的梯次是每週六日各2小時,為期約三個月的線上課程,學員來自全台各地,有人在視覺障礙相關的非營利組織工作、有人是家庭主婦、有人是學生、有人純粹對聲音有興趣。成員中,同時有明眼人及視障者一起參與,這點更成為後續課程中能夠直觀地感受「口述影像品質」的關鍵。

在參加這門課程之前,我對「口述影像」的認識,其實只停留在「研究」、「試聽」、「自己製作短版的demo」。雖然本身具備聲音製作的經驗,但畢竟不是專業配音員,沒有機會參與完整的作品製作。對於如何提供一個更完善的「口述影像」服務、如何提供適合「不同藝術作品」的口述影像,還是不太了解。因此,我選擇參與這門課程,嘗試用一種系統性的方法學習。

接下來,我會以最一開始對口述影像的簡介:「把眼睛所見的換成文字用口語說出來」,分成三個部分來說明課程中關鍵的學習階段與心得。

一、眼睛所見的:觀察

在課程的第一階段,講師引導同學從不同的圖片、影片中觀察畫面中有哪些元素?在這個階段,我們會發現不同人看見的重點大不相同。

以這張圖為例,你會怎麼描述你所看見的?

圖中顯示位置是客廳,薑黃色沙發,有兩隻貓躺在上面,右邊是橘貓,左邊是 虎斑加白色的貓。沙發前方有木桌,木桌上有雜誌;沙發後方左邊是書櫃,右邊有一處是置放照片的櫃子;旁邊有一盞檯燈以及一個小圓桌。
圖片來源: Unsplash

定格幾秒,想一下,再繼續往下讀。

有可能出現以下幾種敘述:

  1. 有隻貓坐在黃色沙發上。
  2. 明亮的客廳裡,中間放了雙人座的沙發,前方有年輪造型的原木茶几,後方有開放式的書架。
  3. 有兩隻貓躺在黃色沙發上,一隻橘貓蜷縮著前腳在身下,一隻黑白毛色的賓士貓側躺在左邊。
  4. 開放式書櫃擺放著書籍、照片,右邊有個立燈跟鐵製茶几,後方牆上掛著相片。

你有發現嗎?上面四個敘述都正確,沒有出現「憑空捏造」的物件,但是,每個敘述「看見」的重點都不同。有些敘述以動物為主體,有些敘述著重在空間環境,有些帶到色彩及光線,有些眼裡只有貓(?)。

這個落差其實也顯示了傳播學中常見的「選擇」議題。在美國傳播學者Lasswell 早期提出的傳播模型中提到,傳播過程有五個關鍵問題,包含誰、說了什麼、透過什麼媒介、對誰、效果如何。其中,「To Whom(對誰)」探討了不同受眾會對相同的訊息有不同的理解,例如年齡、文化背景、興趣等。每個人就像是個篩子,儘管獲得一樣的資訊曝光,卻會因為有意識及無意識的緣故,與自身產生共鳴而發現的物件、最後選擇接受的資訊、產出的理解都會不一樣。

然而,口述影像的角色偏向「翻譯」,需要盡可能如實精準地轉達創作者在藝術作品中擺放的訊息,避免因為自己的主觀意識,遺漏或過度解釋了作品內容。眼睛(口述影像製作者)要負責看,但要看什麼、選擇如何理解,應該盡可能留給大腦(口述影像接收者)。

除了影像畫面的內容,電影或電視劇通常還會有很重要的訊息:聲音。但意想不到的是,明眼人跟非明眼人所「聽見的」,竟然也有不同。

以這段影片為例,如果不看畫面,你聽見了什麼?如果看畫面,你聽見了什麼?

在跟非明眼人同學一起上課之前,我其實只會覺得「影片裡有好多種聲音、聲音好像都不太一樣」。但在課堂上,我發現他們反而會提出「第二次出現的水聲跟前面有什麼不同?」、「我聽到一個唰唰的聲音,那時候發生什麼事了?」。因為缺少了影像的資訊,聽覺變成唯一收集資訊的管道,每個聲音都變成解讀畫面的重要線索。因此,後來我在寫稿時,會特別留意不同聲音出現的情況與其所代表的意義。例如,剛才的影片中,至少出現了5種跟水有關的聲音。

如果你仔細聽,會發現這幾個水聲都略有差異。第一個水聲(大約在38秒)有小幅度、水量不多的感覺;第二個水聲(大約在1分10秒)伴隨著重物摩擦;第三個水聲(大約在1分38秒)有重物落入水面的撞擊感;第四個水聲(大約在2分13秒)是水流不大,由上而下的感覺;第五個水聲(大約在2分27秒)有水沖向許多摩擦物帶來撞擊的感覺。

那對應到的畫面分別是什麼呢?

第1個水聲:在小水桶裡洗手。

第2個水聲:把小船從沙灘上推入海裡。

第3個水聲:把可能是捕魚用的竹籃拋向海面。

第4個水聲:涓涓細流的瀑布。

第5個水聲:海浪沖刷石頭。

第一階段的重點摘要:我發現我需要盡可能看得全面、聽得完整,避免遺漏作品中重要的影像與聲音訊息,才能在下個階段有完整的素材可以使用。

二、換成文字:轉譯

完成觀察之後,下一步是將所看見的物件、發生的事件及動作用文字寫出來。

從這個階段開始,學員需要練習寫出不同類型影片的文字稿。同時,需要留意聽者的理解程度、影片的風格,並開始加入時間長度的限制。

課堂上其中一個練習的作品是2002年上映的武俠電影《英雄》。這是部什麼樣的作品呢?如果沒看過的話,可以先從預告片看(聽)出一些端倪。

(備註:預告片旁白的聲音說:「一個無名的劍客,身懷絕技,且毫無畏懼,隻身對抗屠殺同胞的暴君。為了完成任務,他必須擊敗三大高手,才能靠近誓死擊敗的敵人」最後畫面上的字幕寫著:「他的強悍力可敵國,他的勇氣促成天下統一」)

從預告片中可以發現,《英雄》是一部充滿著中式古典美學的武俠電影,裡面有許多傳統武器如刀、劍、弓箭,也有許多中國古典絲絃樂器的演奏,更有著輕功水上飄的仙俠風格武打對弈場景,甚至,配樂裡面有很多刀劍金屬摩擦交手的聲響。

因此,在撰寫demo的口述影像文稿時,我特別留意了以下幾點:(1)保留聲音的留白處,讓音樂帶出中式美學的氛圍 (2)描述對打的文字盡可能多一點武俠感

比方說,描述整體場景的文字我使用了「霧氣繚繞的山林裡,空曠湖面上」,描述兩個角色在湖面上PK的畫面,我選擇了「騰空過招,以劍互相抵制著」、「以刀尖落水,乘勢飛起」、「來回之間,以劍運氣,劍一掠過水面,就重新躍起身子」。以上都有出現武俠作品中常見的用字,如「山林」、「運氣」、「騰空」、「過招」等。

而不會使用「天氣灰濛濛的有朦朧的感覺」(瓊瑤感?)、「殘劍用真摯的眼神看著無名」(禁斷的愛情劇?)、「他們在空中把劍甩來甩去」(科幻英雄片?)這類比較不符合電影氛圍的文字去描述。

我最後完成的片段demo如下,是否有感受到中式古典的美感呢?

換成文字時得拉個煞車:避免超譯

換成文字的練習,除了要留意前面說的聽者理解程度、影片風格等條件,還需要避免「超譯」。這邊的「超譯」是指過度翻譯畫面中的意涵、或是過度解讀了主角的內心情感。

以課程中練習了1998年上映的《楚門的世界》為例,其中一段劇情在講述主角(楚門)正面臨的一場冒險。如果用一般翻譯及超譯版本寫出來的口述影像文稿。可能會是這樣:

一般:
「海面上,暴風雨的風浪搖晃著一艘小帆船。天空放晴,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楚門的身上,他虛弱地癱倒,肩膀以上幾乎要掉出船的邊緣。」

超譯:
「海面上,暴風雨的風浪搖晃著楚門所在的帆船,廣大的海面映照出楚門的渺小,正如他在這場真人秀中的處境。天空竟然放晴了,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楚門的身上,彷彿一道希望的光降臨!他虛弱地癱倒,肩膀以上幾乎要掉出船的邊緣,似乎在暗示著他脆弱不堪的心。」

從上面的文字應該可以清楚地發現,超譯版本會過度解讀畫面的意涵,帶入了翻譯者(口述影像寫稿者)的主觀意識,也會讓觀眾對於劇情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。

雖然,翻譯人員(包含平時常見的翻譯、口述影像製作者)是否可以「超譯」作品,一直以來都有不同的擁戴者(註1)。有些人認為幫助聆聽者取得更親切的翻譯是好事,有些人則覺得,翻譯只是協助受眾認識作品,應該保留原作中的美感,讓受眾自己去詮釋。

以我個人觀點來說,我認為,當口述影像的發展仍處在需要取得原作者的授權時,應該要避免「超譯」。一來是藝術作品本來就可以有專屬於每個人的解讀,作為眼睛,應該避免干涉大腦的想法:二來,過度超譯的文稿,可能會造成原作者的反感,若導致對方不願意授權,反而破壞了原先製作口述影像的美意。

我最後完成《楚門的世界》demo如下,由於這個片段是劇情的最後高潮,如果你還沒看過這部電影,又不想被暴雷,建議先不要點開來聆聽。

(防雷線)

(防雷線)

(防雷線)

第二階段的重點摘要:將觀察寫成文稿,需要留意受眾的年齡及可理解的詞語程度、影片自身的風格、依照可以講話的時間長度縮短稿子,尤其要避免超譯作品。

三、用口語說出來:語氣、口述者的立場

當完成了觀察、撰寫好文稿,接著還會遇到實際要唸出口述影像的階段。在這個時期,要注意咬字、聲音表情、語速、講述的語言等。

咬字並不需要太過於字正腔圓,避免讓聽者覺得跟原本作品中的聲音格格不入,但也需要避免講得不清楚,讓聽者聽不出來畫面上發生了什麼。然而,聲音表情倒是和一般的配音有極大的不同。

以動畫來說,聲優最讓人佩服的地方,就是能夠同時演繹不同的角色,可能是調皮的鄰家小孩、性感的大姊姊、歷經滄桑的婆婆,然而,誠如前一段所說明,大部分的口述影像要盡量避免超譯及干擾,因此,在聲音表情的部分會盡可能避免「過度強烈的情緒」,除非,影片本身的情緒就十分強烈、緊張,這點會和一般的配音作品有所不同。

以其他學長姐的練習為例,因為影片本身是一段刺激的場景,聲音表情比較激烈、語速也很緊湊:

寫稿 + 口述的綜合難關:語言切換

此外,在課程中,意外發現語言的轉換也是寫文稿及配音時極大的挑戰。以台灣的情況為例,常見的國產連續劇語言包含國語、台語、客語、原住民語等。其中,又以國語及台語的受眾較多。然而,當演員用台語講台詞,口述影像應該講國語還是台語呢?

以課程中練習的台語八點檔《黃金歲月》為例,先聽聽看同梯同學用國語講述的版本

另外一個則是我以台語錄製的版本:

從片段中可以發現,如果是熟悉台語的受眾,聽鄉土劇時聆聽同一種語言(台語)的口述影像會比較親切,因為不需要再經過一次語言轉譯的過程。(意即從台詞到旁白的切換,可以一直聽台語,而不用台語、國語來回切換)。

不過,正如要把中文翻譯成英文是一道門檻,習慣中文寫作的人要撰寫台語的文稿並不容易。從語言用詞、唸出來的語氣(khuì-kháu)都是相當大的挑戰。

比方説,其中一段文字分別是:

國語:「曉云滿臉狐疑,從沙發起身,在嬰兒房內四處張望」

台語:「曉云滿臉懷疑 (sió-hûn-muá-bīn-hiâm-gî),從沙發坐起來(uì-phòng-í-tsē-khí-lâi),在紅嬰仔的房間內四界看 (tī-leh-âng-enn-á-ê-pâng-king-lāi-té-sì-kè-se̍h)」

光是這一段的「懷疑」、「起身」、「四處張望」,在台語裡面其實就有許多種不同的講法。比如,主角的「滿臉懷疑」,是不是也可以說他「感到困惑」,那應該用懷疑(huâi-gî)、困惑 (khùn-hi̍k)、還是起疑心 (khí-gî-sim)?主角的動作是「起身」,但如果直翻,會變成代表啟程的起身(khí-sin)。又或者,主角「四處張望」,到底是看一下 (khuànn-māi)、影一下 (gán-tsi̍t-ē)、還是眼一下 (iánn-tsi̍t-ē)?

另外,台語每一個詞語(名詞、動詞、介系詞等),都會因為不同的地區、習慣而有發音及用法差異。有些人講的「看一下」是「看一下影子 (gán-tsi̍t-ē)」,語感上強調了要看的目標物影像;有些人則是「眼睛看一下 (iánn-tsi̍t-ē)」,語感上比較強調用眼睛看。

因此,語言的轉換,在文稿撰寫及講述上其實又是一門更深的學問,即使希望帶給聽眾更貼近自身文化背景的選擇,但撰稿者及講述者的能力未必能完成精準的翻譯。

第三階段的重點摘要:咬字需要清楚但不必太刻意,聲音表情不會像配音那麼生動,如何依照作品的語言轉換口述影像講述的語言也是挑戰。

上完課之後的三個心得:媒合、同理、應用

第一:HOVA特別在網站上創立了「口述影像資料庫」專區,把學員的作品上傳到網路空間,並去除可識別的綽號特徵。這點有助於影像作品的製作單位(如導演或製作人)可以認識更多口述影像講述者,畢竟以既有的環境來說,可以配音的名單實在不多呀!同時,以聲音為媒介建立的認識管道,也能避免因為講述者的障礙別、外表等因素帶來的第一印象干擾。

第二:成員中同時有著視障者、明眼人,對於我來說是相當大的啟發。視障同學所提出的需求與回饋,包含他們所察覺到的聲音、對環境或物件的好奇、甚至是對我們的描述聽不懂的回饋,都能幫助我在撰寫口述影像文稿時,不會只用明眼人自以為對的角度來撰寫,而能夠更完整、更友善地理解他們所聽見的世界。

第三:雖然不是所有同學未來都有機會參與影視作品的口述影像製作,但透過這趟課程,卻也幫助到彼此更加認識什麼是口述影像,便有機會應用到自己的工作環境中。我相信,從更廣的層面來說,這也有助於提升社會大眾對視覺友善的認知程度,進而吸引更多人關心口述影像、開始投入資源協助口述影像的發展。

希望之後有更多單位能推出口述影像相關課程,幫助更多人認識、體驗口述影像,甚至透過課程,獲得賦能,發現自己也能為視覺友善帶來正向的影響與貢獻。

註1:關於語言的「超譯」,可以參考「志祺七七」的這篇文章,獲得不同的觀點。

下集預告:口述影像的現實考驗

以下這張圖,你會怎麼說出你所看見的呢?歡迎留下你的答案。

圖片顯示位置是街上,有一隻虎斑幼貓正坐在水泥地,後方階梯上緣有許多人,透過景深效果,路人的樣貌較為模糊。
圖片來源: Unsplash

本文作者

本文作者

林宜柔

一個橫跨藝文界/電信圈/資安圈 / 政府專案的溝通者,致力在 Tech for Good 的路上拆解各樣溝通難題,幫助他人認識世界,獲得美的感動。 關注視覺友善、口述影像、腦機接口、資訊安全。